瀟湘社區:一個“單位制社區”的重構之路
時間:2026-01-19 09:22 來源:蕭山日報
從杭齒家屬區到全齡友好家園
一個“單位制社區”的重構之路

瀟湘社區大門入口


社區內設立的齒輪箱等老物件展示點


用心布置的社區道路

社區暑托班活動

社區開展的青少年跳繩聯盟活動


新裝的電梯老房子新氣象
在蕭金路西山腳下,一條雙向兩車道的“杭齒隧道”穿樓而過,隧道里車流不息,隧道之上,五層樓房靜靜矗立。這個被網友稱為“隧道上的神奇小區”,是城廂街道瀟湘社區的轄區,曾是杭州前進齒輪箱集團有限公司(杭齒廠)的家屬區。
上世紀60年代,來自哈爾濱、沈陽、上海、唐山等地的建設者匯聚于此,挖山填塘,建起工廠與家園,也靠人力挖出了蕭山第一條隧道。轟鳴的機床、廣播站的通知、職工食堂的飯菜香,構成了一個自給自足的“小社會”。
幾十年過去,這個老年人口占比約40%的老舊社區,如何在時代變遷中重新找到自己的坐標?它的故事,遠不止一條網紅隧道那般簡單。這是一部關于“單位制”社區涅槃、關于幾代人記憶安放、關于中國式現代化基層治理探索的微觀史詩。
過去——齒輪咬合的“共同體”
1960年,杭齒廠成立。在“全國一盤棋”的號召下,天南地北的青年響應支援“小三線”建設,匯聚于西山腳下。“當時這一帶都是荒野,臨時搭建棚子住人,上面鋪油毛氈,工作和生活條件非常艱苦。”76歲的楊阿姨回憶說。她的父親為回到南方,從唐山調來,她也最終成為杭齒廠的一員。
生產與生活高度同構,是那個時代“單位制”社區的典型特征。工人們在山腳下建工廠,在山上蓋房子住,為了解決山南山北的通勤,1968年,全廠職工義務勞動,用鋼釬和鐵鍬開鑿出杭齒隧道。“廠區與生活區緊密相連,廠即是家,家就在廠邊。”82歲的丁阿姨說。她1963年從上海分配至此,當時還扎著小辮子,如今已白發蒼蒼。
社區里那些建于上世紀60年代的三層紅磚樓,房屋地基都是工人們利用工余時間參與建設的。他們自己建水塔解決吃水問題,還建起了幼兒園、醫院、電影院、廣播站等。這是一個邊界清晰、鄰里熟識的“生產—生活”共同體。身份認同無比清晰:我是杭齒人。網友“夏鋒”回憶學工歲月時感嘆:“一個國營大廠就是一個小社會。”
那時的“瀟湘”,不是一個文化意象,而是具體可感的集體奮斗與集體生活。它的凝聚力,來自于為國家造出第一臺船用齒輪箱的產業報國豪情,也來自于“樓上樓下、左鄰右舍都是同事”的親密無間。這種基于共同事業和日常交往的強鏈接,構成了社區最原始的“情感地基”。
變遷——齒輪“松動”與社區的“失重”
時代列車轟鳴向前。2006年,在國企改革的大潮下,杭齒廠家屬區正式移交給城廂街道,之前的杭齒廠家屬委員會解散,由新成立的瀟湘社區進行管轄。這也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終結,企業將家屬區移交給社區,不再承擔管理職能,社區被推向了更廣闊也更復雜的城市治理體系。
變化悄然而至。曾經年輕的建設者步入老年,子女在外定居,社區老齡化加劇。那些依山而建、錯落有致的紅磚樓,在歲月中風霜浸染,顯得有些陳舊。更關鍵的是,隨著工廠“圍墻”的消失,曾經緊密的“同事—鄰里”關系網絡開始自然松動。新遷入的居民、租戶與老職工之間,出現了身份與情感的隔膜。
物理空間的老化與精神共同體的稀釋同步發生。38米的山地高差,讓腿腳不便的老人望而卻步,“上坡喘、下坡怕”成為普遍心病。居民為了安全加裝的密密麻麻的防盜窗(“保籠”),讓社區顯得封閉而沉悶。停車難、充電難、配套設施老化、活動空間匱乏等現代城市病逐一浮現。
社區似乎陷入了某種“失重”狀態:它脫離了舊有的軌道,卻尚未在新體系中找到平衡。如何讓記憶不老去,讓社區不衰落?這是歷史給出的一道新考題。
重生——舊改中的“智慧”與“心跳”
轉機始于一場深刻的“手術”。2023年11月至2024年11月,瀟湘社區迎來了大規模舊改與未來社區建設。這不僅僅是一次硬件升級,更是一次旨在重建社區聯結的社會工程。
改造的智慧,首先體現在對“記憶”的極度尊重。據社區黨委書記鄔振華介紹,改造的第一步是拆除1529個保籠,但這些保籠是老居民住了幾十年的“安全感”,社區沒有一拆了之,而是推出“防盜窗換智能監控”方案,打消了居民的顧慮。10幢具有東歐風格的紅磚房,被特意“修舊如舊”保留下來,它們是凝固的集體記憶。社區還與杭齒集團進行協調,將機床、齒輪箱等老物件捐贈出來,打造了一條“前進路”工業文化展示街。“希望年輕人知道,我們瀟湘社區以前有多厲害。”一位捐出珍藏40年獎章的老職工說。
最大的民心工程,是向38米高差“宣戰”。乘著舊改的東風,社區將加裝公區電梯列為“頭號民生實事”,多次邀請政協委員、設計院專家實地調研,最終在東中西三個區域成功加裝4臺垂直電梯;同時還優化了12處坡道,安裝了150多米扶手。“之前從山腳下走到23幢要20多分鐘,現在坐電梯只要3分鐘。”山地社區實現了“無障礙出行”,這解放的不僅是老人的雙腿,更是他們與社會重新連接的信心。
更深刻的變革,發生在空間功能的重構上。原先的杭齒醫院大半閑置,看著空蕩蕩的大樓,這里能不能變成居民的“幸福空間”?為此,街道、社區多次與杭齒集團、產發集團協商,最終達成“國企+社區”聯動模式,將其改造為全新的民生陣地。由街道對杭齒醫院進行加固解危裝修,在一樓保留醫院基本功能外,留出80平方米的小間給社區辦公,并把二樓改造成“鄰里街坊”,三樓改造成從0—12歲的“兒童成長空間”。搬到小間辦公后,社區將原先500平方米的寬敞辦公室讓出來,用于居民開展各類活動。
活化——新鄰里與新內生力
硬件更新只是骨架,社區的真正重生,需要血肉與靈魂。
為此,社區啟動了“主理人”計劃,7名在茶藝、瑜伽、攝影、舞蹈等領域有熱情的居民成為首批“主理人”。陳林汝畢業于北京舞蹈學院,屬杭齒“廠三代”,整個童年都是在山上度過的。當社區邀請她成為空間主理人時,她選擇了回家,為居民開設了舞蹈課程。“來學舞蹈的,有看我長大的阿姨,也有我的發小。”
陳林汝記得,在一次“中華民族一家親”活動中,她邀請一位內向的苗族媽媽穿上苗族服飾教大家跳舞。“當音樂響起,她整個人都在發光,很快就融入了社區大家庭中。我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個‘鏈接者’,非常有成就感。”陳林汝說起自己的“主理人”身份,顯得很是自豪。
去年,主理人們自主開展活動超80場,居民的角色也從以前的“旁觀者”轉變為“組織者”和“參與者”。
“一老一小”牽動著每個家庭的神經,也成為目前社區服務的重點對象。為了讓居民實現在“家門口”幸福養老,瀟湘社區創新引入了“物業+養老”模式。物業人員經培訓后化身“養老管家”,為獨居老人提供定期探訪、應急響應等服務。社區將助餐點設在杭齒集團職工食堂,堅持“政府補一點、企業讓一點、老人出一點”的原則,老人只要花6.5元錢就可以吃上有葷有素的可口飯菜,對腿腳不便的老人還能送餐上門。另外,社區引入“頤樂養老”專業機構,開設日間照料中心,為居民提供康復護理、健康講座等服務,讓老人在家門口就能享受到專業養老。
以往走進社區,經常可以看到老人坐在長椅上發呆,孩子們在旁邊玩耍,兩者之間缺少交流,為此,瀟湘社區發起了“銀芽共同體”項目,每月組織一次“老幼共融”活動:春天一起種花草,秋天一起做月餅,冬天一起寫春聯。現在,“銀芽共同體”已經成為社區的“暖心品牌”,不僅化解了代際隔閡,還讓養老有了“溫度”,托育有了“深度”。
如今在嬰幼兒成長驛站,每天都有20多個3歲以下的孩子來這里開展活動。一到寒暑假,社區還開出了托管班,既贏得了孩子們的喜愛,也解決了雙職工家庭的后顧之憂。
未來——從“家園”到“典范”的求索
站在新起點,瀟湘社區的眼光已投向更遠的未來。它的目標,是從一個成功的更新案例,升維為可持續、可復制的社區治理典范。
在居民們看來,瀟湘社區的根在杭齒,“忠誠、奉獻、團結、第一”的精神不能丟。在社區入口處,齒輪環抱石榴籽的Logo特別顯眼;社區里的兩條道路分別命名為團結路和前進路;上山的石階上貼著杭齒廠的相關文字介紹;老機床、齒輪箱等老物件被展示在各個角落。
除了杭齒元素,社區里還處處體現了多民族文化融合的元素。石榴籽廣場上,刻著各民族的祝福語;民族工作室里,陳列著蒙古族的射箭、苗族的銀器;32格民族陳列柜里,展示著“衣食住行、飾樂藝書”等民族文化物品;四個樓道“微改造”后,繪制了“親如一家”“美美與共”“守望相助”和“各美其美”四個主題的民族墻繪。
在文化傳承上,社區將系統梳理杭齒發展史、社區變遷史和民族融合史,重點打造“瀟湘記憶館”。館里將集中展示與杭齒廠有關的一些老物件和民族手工藝品,還會邀請退休老職工當“榮譽館長”,定期給孩子們講過去的故事。
結合西山資源,瀟湘社區于去年開發了“西山研學路”項目,受到了很多親子家庭的歡迎。接下來,社區將進一步深化“西山研學路”IP,開發“西山十二月”系列課程:如三月挖筍、六月摘楊梅、九月采桂花、十二月觀鳥,爭取每個月都有特色活動。社區還考慮在研學路上設置“文化驛站”,展示杭齒老零件做的藝術品、少數民族的手工藝品,讓大家在親近自然的同時,也能感受社區文化。
在居民服務方面,社區計劃探索“家庭養老床位”,為老人提供上門護理;在日間照料中心增設“認知癥友好專區”;擴大普惠托育服務,引入優質教育資源。民族融合也從活動層面,走向更深度的“文化共創”與“治理共參”,計劃組建“民族議事會”。
在基層治理方面,社區將構建“居民議事廳+數字提案”雙軌平臺,讓民意表達更暢通;深化社區、物業、物管委“三方協同”,建立月度聯席會議;構建“平安共同體”,變被動維穩為主動預防。
更具雄心的,是區域的“抱團發展”。瀟湘社區正計劃聯合周邊社區,共建“西山慢生活街區”,共享資源,并希望將“舊改+未來”“物業+養老”“銀芽共同體”等探索總結為可推廣的“瀟湘經驗”。
記者手記
夕陽西下,老人們坐著電梯輕松回家,孩子們在石榴籽廣場快樂嬉戲,青年們聚在一塊兒健身鍛煉。這個有著65年歷史的老社區,沒有大家想象中的暮氣沉沉,在歷經大規模舊改后變身為全齡段友好社區,煥發出前所未有的新活力。
瀟湘社區的故事告訴我們,一個真正的社區,其生命力不僅在于建筑的新舊,更在于是否能夠安放記憶、承載當下并孵化希望。它成功地將“單位制”遺留的強凝聚力和集體記憶,轉化為了現代社區治理的寶貴資產和情感紐帶。
從為國家制造齒輪的“生產共同體”,到今日為居民創造幸福的“生活共同體”,瀟湘社區的涅槃,是一場深刻的中國式基層治理實驗。它回答了:在快速的城市化與現代化進程中,我們如何既能面向未來升級硬件,又能回首過去安頓人心;既能運用智慧科技的效率,又能堅守鄰里互助的溫度。
何處是瀟湘?它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坐標,更是這樣一個不斷被定義、被豐富的理念:一個有記憶、有溫度、有歸屬,并且永遠“向前進”的,我們的家園。
正如居民丁阿姨所說:“當年國家搞建設,全國上下一盤棋,不管學生、農民還是工人,只要國家有需要,都是積極響應。現在我們退休了還住在這里,也早就離不開這里。雖然老家有我的弟弟妹妹,但沒什么大事也很少回去了,孩子們也都在杭州工作。這里不僅是我們工作的地方,也是我們的故鄉了。”這不僅是丁阿姨一個人的心里話,也是許許多多像丁阿姨一樣的“老杭齒人”的心里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