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林里 不一樣的冰雪時刻——解碼寺塢嶺生態修復團隊的日常
2月5日,立春剛過,蕭山南部的寺塢嶺,一半已有了春意,一半仍被鎖在深冬。竹林托著未消的殘雪,部分灌木叢仍被晶瑩的冰殼包裹,偶有小鳥立于掛冰的枝頭,啼鳴報春。
對于寺塢嶺的生態修復團隊的成員來說,這是扎根寺塢嶺的第5年。這個冬天,在大多數人裹著棉服躲在室內取暖時,他們逆風而行,在冰封的山林中,清理斷枝、采種、維護設備、監測生物多樣性,記錄著獨屬于這座山的“冰雪時刻”。
就在不久前,這群“守山人”迎來了一個“高光時刻”——自然資源部公布第二批10個社會資本參與國土空間生態保護修復典型案例,由萬向民生通惠公益基金會組織實施的“江河薈浙江翠”項目成功入選,成為浙江省唯一的入選代表。
在這個冰雪消融的前夕,我們走進深山,試圖解碼這群“守山人”的日常,他們如何在冬日“破冰”?最近又有哪些動物回歸山林?這里又是如何成為連接人與自然的橋梁?
低溫天的“破冰”路
寺塢嶺地形復雜,作為蕭山南部的生態屏障,這里曾因過度蔓延的毛竹林而面臨生物多樣性下降的困境。
2021年,由萬向民生通惠公益基金會組織實施的“江河薈浙江翠”公益品牌正式啟動,在此處開展生態修復和生物多樣性提升工作。
為了將這片“綠色荒漠”改造成生機勃勃的混交林,除了日常的修復工作,團隊還需對此地進行生物多樣性監測。他們在云峰山劃定的400畝生物多樣性提升示范區內,設置了多個監測點,監測內容涵蓋鳥類、昆蟲、植物、兩棲爬行類、獸類、土壤動物和土壤理化等。
但是在冬天開展生態修復工作,挑戰不小。“以前還覺得下雪是很浪漫的事,現在看到雪,第一反應就是上山的路滑不滑,紅外相機是否正常工作,水管會不會凍住。”駐地科學家苗苗,是2025年7月加入團隊的,她笑稱,半年時間,就已經訓練出爬坡登山、“飛檐走壁”的本事了。
紅外相機是捕捉山林秘密的“眼睛”,苗苗和隊友們,需趁著風雪稍歇的間隙,深入林密處檢查設備、回收存儲卡。“有些紅外相機藏在林子深處,部分靠近古道。為了安全,我們會等冰雪稍微融化一些、天氣比較好的時候出門,帶上冰爪等防滑的裝備。”苗苗說。
“雖說這個冬天相對暖和,蚊蟲少了,但草籽卻成了新煩惱。”方李琴笑著表示:“一不留神褲子就會變成‘毛腿’,我們都習慣了。”
由于山林地形復雜,水管鋪設難度大,冬季防凍也是每年的重點工作。
“前年溫度更低,凍雨、降雪、大風,低溫天持續了有十幾天。水管被凍住,竹子倒伏壓斷了電線,整個團隊處于缺水缺電的狀態,物資還是靠老鄉背著竹簍運上來的。”方李琴回憶道,“吸取了那年的教訓,今年我們早早做好了物資儲備和管道防凍措施,希望能平安過冬。”
他們還需要對下雪后的植物做防凍保護和清理。比如,2024年初,一場突如其來的強冷空氣來襲,一層薄而透亮的冰,把整座山頭、整片菜園都裹進了“冰棉被”里,比起雪更多了幾分剔透的奇幻。
可冰凍對樹木的傷害,尤其是常綠樹,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。由于冰雪,竹子被冰壓得攔腰折斷,馬尾松斷枝散落一地,高大的榆樹與落葉的檫木也未能幸免,不少粗壯枝干被冰劈裂,甚至被折斷。為此,團隊不得不花費大量人工清理殘枝。
但大自然的辯證法,總是格外神奇,那些扛過冰雪、傷痕累累的樹木,經歷他們的小心呵護后,在來年春日里,可能會以更熱烈的姿態重返自然。
“神秘訪客”頻頻造訪
“快看!這是不是勺雞?”
一天早晨,阿姨們正在打掃衛生,發現草坪上一只羽毛斑斕的“雞”好像受傷了,于是便把它“扣留”下來,照片發到群里,隊員們立刻辨認出這是國家二級保護鳥類勺雞。
“冬天萬物凋零,受食物短缺,低溫導致的能量消耗等原因,它們可能會進行垂直遷徙或者選擇減少出行次數等。”方李琴解釋道,勺雞生性機警,能在大院里現身實屬罕見。
為了弄清勺雞誤入院子的緣由,隊員們調取了監控記錄,真相很快水落石出:原來它早上七點多在院內撞到透明玻璃上。根據飛行行為和被撞現場,推測可能是飛行中追趕捕食不小心發生誤撞。
隊員們將它小心安置在籠子里,萬幸的是,它沒有明顯外傷,精神狀態看著也不錯。一掀開籠子,它便振翅飛起,隊員們只能目送它飛向山林深處,只撿到幾根掉落的羽毛。
除了勺雞,就在初雪前夕,團隊還捕捉到了疑似“海南白腹鼠”的小型哺乳動物蹤跡。
“別看它個頭小,如果確認是新記錄,還是挺有意義的。中大型獸類的記錄基本趨于穩定了,小型獸類的新發現,更能說明生態環境的持續改善。”隊員們興奮地表示。目前具體物種還在進一步確認,這有望成為寺塢嶺生物多樣性監測的新記錄。
除了生物監測,隊員們還小心翼翼地在山林里尋找、采集各類植物的種子。這些種子將在溫室里度過冬天,待到春暖花開,便會成為改造單一竹林、豐富森林群落的“生力軍”。
傍晚時分,巡山歸來,隊員們圍坐在一起,開始處理數據、歸納匯總。他們的記錄里,一個原本沉寂的山頭,正在重新變得熱鬧。
截至2025年12月,在云峰山生物多樣性提升示范區內,已監測到維管植物300余種、獸類17種、鳥類126種、兩棲爬行類動物45種、昆蟲200余種,共計700余種動植物。其中包含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東方白鸛,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24種,三級保護動物109種,省重點保護動物14種,系統性的生物數據庫已逐步搭建完成。
被一座山治愈的“人世間”
生態修復,修復的是山,也“治愈”了人。
除了全職科學家、自然工作者,寺塢嶺還吸引了一批特殊的“過客”——志愿者。他們從城市來到山野,尋找的不僅僅是科學數據,更是內心的答案。
風景園林背景的志愿者飛飛,在這里找到了專業的“落地感”,平日里,她會與伙伴鴻儒整理科普解說牌,與柯柯、方李琴整理寺塢嶺的物種和標本數據庫。
她最喜歡的就是去夜觀。“我上山的第一晚,就在盤山路碰見夜觀的柯柯,她幾乎每天都要出門1-3個小時。當時在一個水塘邊,四處是我無法識別的各種蛙聲,柯柯一個個給我們介紹,水里趴著福建大頭蛙,聽到的聲音是小弧斑姬蛙。”
另一位志愿者則表示,自己在來這里之前,正經歷著嚴重的學業焦慮和睡眠障礙。抱著試一試的心態,她來到了寺塢嶺。
“或許是因為在這里交到了好朋友,或許是因為住在人間天堂的一個山尖上,自從來到這里,我就幾乎沒有失眠過了。”她說,在寺塢嶺收獲的那種“完美直達”的松弛感,已經讓她找到了對抗焦慮的解藥。
山里的一草一木,構成了志愿者們獨特的生命體驗。“雨中的竹林真美啊,但我感覺到兩腿不受控制地緊繃起來……”志愿者天榕,在手記中記錄下真實的野外工作,“原來,在山中進行駐地工作不僅需要非常好的體力,還要熟悉時節變化、物種習性,做這份工作非英雄好漢不能。”
這座山,正在成為連接人與自然的橋梁。2025年,寺塢嶺的綜合性場館共接待了30萬游客,開展了300多場公眾活動。
更重要的是,這種“雙向奔赴”溢出了山,惠及周邊地區。截至2025年底,項目林地流轉帶動285戶農戶增收,為周邊村民提供就業崗位135個,吸收本地村民加入春茶采摘、竹林樣地清理、植物種植養護、項目日常運營等相關工作,村民人均增收超2萬元,曾經靠砍竹子為生的村民,如今成了生態的守護者和受益者,對生物多樣性恢復的認可度與參與感大大提高。
夜深了,蕭山南部的群山歸于靜寂,寺塢嶺駐地,燈火依舊溫暖。“2026年,我們的目標是將監測范圍進一步擴大,未來會策劃更多公眾科學活動,讓更多市民有機會成為‘一日科學家’,讓這套生態修復模式成為可復制的‘浙江樣本’。”隊員們表示。
記者手記:
落筆之時,日歷剛翻過“立春”。寺塢嶺剛經歷一個冬天的蟄伏。雖然冰雪尚未完全消融,但還是能嗅探到復蘇的氣息。
復蘇,來自生態修復團隊“破冰”的熱情。他們把自己嵌入山林的呼吸中,用將近5年的時間,守候一座山的溫熱呼吸。從土壤理化的微觀分析,到物種引入的宏觀調配,一個自我循環、生生不息的熱鬧山林,正在回歸。
跳出山林看山林,我們發現,寺塢嶺的價值,遠不止于“綠”。它提供了一個更具前瞻性的解題思路:當社會資本帶著情懷與專業進入生態修復領域,會發生什么?
5年里,“江河薈浙江翠”項目,通過構建生態茶園帶動共富,通過策展研學連接公眾,打破了生態保護單純依賴政府投入的傳統路徑,成功探索出一條“企業修復—社區共治—政府監管”三位一體的生態共治模式。
這種轉變是歷史性的。它標志著生態文明建設,正從被動的保護、單一的治理,走向主動修復、多元共治。這片土地的豐饒,已超越了物種回歸的范疇,一個更有韌性、更具包容力的生態系統,正成為當地高質量發展的綠色基石。
北風一點點消退,南風逐漸強勁,此消彼長之間,春天已在路上。但這里探索出的經驗與模式,將成為綠水青山間恒久的財富,讓“人與自然和諧共生”的現代化路標,越擦越亮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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